第二十八章 父亲的忏悔录-《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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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腕表弹开的那个刹那,时间不是断裂,而是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厚玻璃——裂纹以那个淡蓝色的光点为圆心,无声地、缓慢地向四周蔓延,将现实割裂成无数颤抖的碎片。

    空气里残留的血腥甜锈味、结晶地面反射的冰冷微光、怀中那尊粉色雕塑散发出的恒定暖意——所有这些属于“此刻”的感官细节,都在那道投影光芒亮起的瞬间,褪色、稀释、失重,仿佛沉入水底的颜料,只留下模糊晕染的痕迹。光本身并不刺眼,是那种旧式显像管特有的、带着轻微颗粒感的柔和的蓝,却拥有一种奇异的“洁净”力量,将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单薄、陈旧,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站在光里。

    不是陆见野记忆中最后那个眼窝深陷、鬓角染霜、目光里沉淀了太多疯狂与疲惫的秦守正。

    是三十岁。

    甚至可能更年轻些。旧式但剪裁精良的白大褂,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露出一截挺括的浅灰色衬衫领子和深蓝色细条纹领带。头发浓密乌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饱满开阔的前额,以及那双标志性的眼睛——镜片后的瞳仁是沉静的深褐色,却锐利得像经过最精细打磨的手术刀锋,清澈得能倒映出仪器表盘上最微小的刻度波动。嘴角那抹笑意很淡,是天才特有的那种弧度:疏离,克制,却又在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孩子气的、对未知世界永无止境的好奇与灼热。

    那是他与陆明薇在图书馆彻夜争论后相视而笑的年代。是新火计划的蓝图还只是笔记本上几页潦草却闪烁着星辰般灵感火花的公式的年代。是“情感”刚刚被从哲学的玄思和文学的隐喻中剥离出来,置于冰冷的仪器下,被视为一种尚未被破译的、蕴含着无限能量的“自然现象”来研究的、充满野心的拓荒年代。

    投影悬浮在表盘上方约三十厘米的虚空里,微微发光,边缘有些许光粒子逸散的朦胧。他转动“头颅”,动作带着一种全息影像特有的、轻微的迟滞感。目光扫过狼藉的手术室,扫过李老医生僵直如化石的背影,扫过苏未央警惕而悲伤的脸,最后,像两束校准完毕的探照灯光,牢牢地、精准地,定格在陆见野脸上。

    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里,最初的几帧是纯粹的、空白的困惑,仿佛系统在读取一张无法识别的数据卡。然后,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探寻慢慢浮现。他的“视线”在陆见野脸上缓慢移动,从眉骨的棱角到下颌的线条,像在扫描一份极其复杂、变量众多的实验样本,试图从中找出隐藏的规律或熟悉的特征。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透过几十年时光的滤网传来,带着旧式录音设备特有的、温暖的电磁底噪和轻微的颗粒感,却异常清晰,像深夜独自一人时,收音机里偶然调到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短波广播:

    “儿子……?”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然后,困惑加深了,混合着一丝梦游般的恍惚:

    “你已经……这么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由光构成的手掌,五指微微收拢,又张开,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再抬头时,眼神里的恍惚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取代:

    “我这是……我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实验……是成功了吗?明薇呢?她是不是又在隔壁实验室忘了时间?我得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

    看到了陆见野怀中,那尊被晨光染上金红边缘的、侧卧蜷缩的粉色晶体雕塑。看到了雕塑那无比熟悉的轮廓,看到了内部缓慢循环流动的、星河般的光雾,看到了光雾中偶尔定格、回放的——属于陆明薇年轻时的侧影。

    投影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信号受到强干扰时产生的瞬间失真。他向前“飘”近了几寸,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尖颤抖着,试图去触碰雕塑的脸颊。光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晶体的实体。他维持着那个虚抚的姿势,凝固在那里。眼中的茫然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坚硬的、属于科学家的理性岩床。

    “这不是常规晶化。”他的声音变了,温暖的电噪底音消失,变得平滑、冷静、机械,像仪器播报数据,“能量结构呈现非自然收敛态。情感残留模式显示……高浓度、单向性、牺牲性质的意识倾注。这是……深度情感献祭后的非稳定结晶态。谁主导的干预程序?”

    他的目光猛地从雕塑转向陆见野,不再是父亲的探寻,而是项目负责人审视失控实验体的冰冷:

    “核心实验参数出了什么偏差?明薇的权限不应该涉及这个层级的操作。她的实时生命体征数据流呢?调出最后三十分钟的记录。”

    陆见野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他看着眼前这个幽灵——这个拥有父亲最意气风发时的容颜,却装载着停留在过去某个黄金切片里的记忆、逻辑与人格的“备份”。巨大的荒谬感裹挟着尖锐的悲痛,像冰锥混合着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缓慢搅动。

    苏未央向前迈了半步,晶体身躯微微侧移,挡在陆见野和投影之间。她的晶体部分在晨光下折射出冷静的幽蓝,声音平稳,却像打磨过的冰棱:

    “秦守正博士,如果你存储的记忆节点截止于‘新火计划’早期概念验证阶段,那么你需要更新以下关键信息:时间维度已向前推进数十年。你的生物本体已在一次名为‘曦光城事件’的大型能量失控中确认消亡。陆明薇女士,为了中断你遗留的‘神格种子-脐带’系统对你儿子及本城造成的不可逆侵蚀,于十七分钟前,主动执行了脐带转移及深度意识献祭程序。这就是她现在呈现的形态。”

    投影——年轻的秦守正——彻底静止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疑惑的停顿,而是一种绝对的、深空般的死寂。连构成他身体的光粒子都仿佛停止了运动。他脸上所有属于人的表情——困惑、关切、科学家的探究欲——像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空白的、光滑的、近乎非人的平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钝刀切割神经。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尊粉色晶体雕塑。这一次,他的视线不再尝试解析其能量结构或情感模式,而是像最沉重、最笨拙的刻刀,一点一点,艰难地、几乎是残忍地,刮擦过雕塑的每一道柔和弧线,每一处细微转折。他看了很久,目光之专注,之用力,仿佛要将这完全陌生的、冰冷的、美丽的终结形态,强行镌刻进自己那停留在温暖过去的、关于“陆明薇”的记忆模板之中。

    “所以……”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灰尘在阳光里浮动的轨迹,“我失败了。不止是某个实验参数或理论推演的失败。是根本性的……路径错误。我变成了……自己最早在风险预案报告里用红字标出的、最需要警惕和规避的那种研究者。对吗?”

    房间里无人应答。

    只有李老医生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仿佛老旧风箱破裂的呜咽。

    投影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个充满人性痛苦的、完全拟人化的姿势。但他是光,没有血肉,这个动作只让他的轮廓产生了细微的、波浪般的扭曲。

    “我的……本体。”他放下手,眼神重新聚焦,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冰冷的求知火焰,“他最终……有没有留下指向性信息?通往他最后抵达的认知边界,或者……他最终堕入的深渊坐标?”

    陆见野终于挣开了喉咙里的锈锁,声音嘶哑得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他说……他在墟城最深处。让我们……带上这个,去找他。给所有事情……画上句号。”他抱紧了怀中的晶体雕塑。

    “墟城最深处……”投影低声复述,眼神快速闪烁,像在调取某个内部数据库,“地质勘探主井。净化局地下核心区,编号‘零号深井’。设计垂直深度三千二百米,直达基底岩层上方的史前地质异常带。那是……我和明薇第一次采集到‘异常情感辐射样本’的地方。”

    他转向陆见野,眼神复杂难明:“井口启闭机制采用生物特征基因锁。只识别我的活体组织信息。但我现在……”他再次看了看自己由光构成的手掌,“只是一个残缺的、特定时间切片前的意识镜像副本。”

    陆见野沉默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块老式腕表的金属表带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微微勒进皮肤。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食指伸到唇边,用牙齿狠狠咬下。皮肤破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暗红色的、浓稠的血珠,迅速从伤口涌出,凝聚在指尖,在昏黄与晨光交织的光线下,像一颗颤动的、不祥的宝石。

    “我的血液里,”他看着投影,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有一半的遗传编码,来自你。”

    投影再次陷入那种深空般的静止。他“凝视”着陆见野指尖那滴血,仿佛在凝视一个悖论,一个循环的证明,一个他自己亲手写下的、无法擦除的罪证。

    “带路。”陆见野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温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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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净化局的地下结构,像一棵倒置的、扎根于黑暗深处的巨树根系,远比陆见野想象中更幽深,也更……苍老。

    这种苍老不是建筑年限的累积,而是一种浸透在每一寸混凝土缝隙、每一缕流动空气中的“时间质感”。沿着那道锈迹斑斑、许多踏板已经扭曲变形甚至脱落的螺旋铁梯向下,起初还能听到鞋底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回响,看到墙壁上早已停用的管道和线缆残留的阴影。但越往下,光线越暗(他们只靠李老塞来的一盏老式矿灯照明),回声越闷,那股混合着陈年机油、潮湿霉菌和微弱电离臭氧气味的“工业地下城”气息,就逐渐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气息取代、覆盖、吞噬。

    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确切描述的“芬芳”。

    它像打开一座尘封数百年的地窖酒库,瞬间涌出的、醇厚到近乎粘稠的陈年葡萄酒、橡木桶与时间共同作用产生的复杂香气,混合着地窖本身阴凉湿润的土石气息。又像走进一座从未对外开放的古老图书馆禁书区,空气里悬浮着羊皮纸、劣质墨水、干燥虫胶以及无数被翻阅又合上的、承载着沉重知识的书籍共同散发出的、令人头脑微醺的“知识尘埃”的味道。在这两种属于人类文明记忆的气味之下,更深处,还潜藏着一丝冰冷的、清澈的、几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矿脉感”——像是某种极其稀有、具有特殊晶体结构的水晶或金属,在绝对黑暗与寂静中,自身能量场与周围地质环境产生漫长共振后,留下的清冽“余韵”。

    这就是“古老情感的芬芳”。是情感古神遗骸在千万年沉睡中,其无意识散逸的能量,如同最细微的水分子,缓慢渗透岩层,与地下矿物、水脉、甚至特定微生物群落发生极其漫长而复杂的相互作用后,形成的独特“地质情感化石层”所散发出的、跨越时空的气息。

    铁梯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平台或门廊,而是一面看起来与周围粗糙混凝土墙壁毫无二致的、厚重的、布满岁月污渍的墙面。只有走到近前,在矿灯摇晃的光束下,才能勉强分辨出墙面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一米的、极其轻微的圆形凹陷。凹陷表面是一种暗哑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触感冰凉光滑如打磨过的黑曜石,却又隐约带有生物材质的温润。凹陷中心,没有任何锁孔或按钮,只有无数极其细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蚀刻纹路,它们既像最精密的集成电路版图,又像某种早已失传的、充满神秘几何美感的古老符文。

    “基因锁。”秦守正投影像一团没有重量的幽蓝鬼火,飘到那面墙前,他自身散发的微光照亮了部分纹路,“设计原理基于端粒酶活性检测和特定表观遗传标记序列识别。理论上,必须是我生物本体的活体组织,在特定生理状态下接触,才能激活。”

    陆见野走上前,矿灯被他挂在腰间,光束向上打在井道顶部,反射下朦胧的光。他将仍在渗血的指尖,稳稳地按在了圆形凹陷的正中心。

    一秒。寂静。只有血珠在冰冷材质表面微微摊开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两秒。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在陆见野的心脏开始向更深处沉坠时——

    凹陷内部,从最中心他指尖按压处开始,那些细密的纹路,突然逐一亮起!

    不是电子设备那种冷硬的LED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深海发光生物或某些稀有菌类散发出的、带着生命感的淡绿色荧光。光芒以指尖为圆心,沿着纹路向外飞速蔓延,像水银在沟壑中奔流,又像神经脉冲在瞬间传遍全身。眨眼间,整个圆形凹陷区域都被点亮,形成一个庞大、复杂、充满奇异美感的发光图案。

    紧接着,图案中心,陆见野指尖下的材质,变得微微透明。可以看见内部有更细微的、仿佛毛细血管般的光流在急速穿梭、交汇、比对。血液被迅速吸收,消失在那片光晕之中。

    “嘟——”

    一声柔和但穿透力十足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井道中清晰响起。

    圆形图案的光芒骤然增强到刺眼,然后所有光流如同退潮般,急速向中心收缩、凝聚,最终在圆心处,形成一个极其明亮、稳定的翠绿色光点。

    “咔哒……嘎吱……轰隆隆隆——”

    厚重的墙壁内部,传来一连串巨大、沉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机械传动声响。那是齿轮在锈蚀中艰难咬合,是液压杆在沉寂多年后重新注满压力,是数吨重的防护结构沿着隐藏轨道缓慢滑移的声音。墙壁四周,陈年的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然后,整面“墙”——那扇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金属密封门——沿着看不见的轨迹,缓缓向内、向下,沉入地面之下。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醇厚、也更加阴冷的混合气息,如同沉睡巨兽苏醒后的第一口呼吸,扑面而来。那是陈年机械的锈蚀铁腥、地底深处岩石的阴冷湿气,以及那股“古老情感芬芳”被浓缩了千百倍后的、几乎令人灵魂颤栗的复杂气息。

    门后,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笔直向下的垂直井道。井壁是粗糙的、未经任何人工修饰的原始黑色岩体,表面附着着一层厚厚的、发出幽蓝、淡绿或惨白微光的苔藓或菌类生物,像是给黑暗披上了一件缀满奇异磷火的尸衣。井道深不见底,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吞噬着矿灯有限的光束。井道中央,原本设计应有的一部大型升降机,如今只剩下几根锈蚀断裂、粗如儿臂的钢缆,像被斩首的巨蟒残骸,无力地垂挂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之中。

    秦守正投影飘到井口边缘,向下“望去”。他的光芒只能照亮下方不到十米的范围,再往下,便是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深渊。

    “升降机……早已功能性报废。本体……后来显然放弃了常规维护和出入。”投影的声音在空旷巨大的井道中带着空洞的回响,“只能……攀爬下去。”

    攀爬。

    依靠苏未央新进化出的、更加坚韧、灵活且似乎与地下环境产生微妙共鸣的晶体触须。她的四根主触须末端,针状结构变得更加锐利和精巧,可以像冰镐般深深楔入粗糙的岩壁缝隙,提供牢固的锚点。更多新生的、细如发丝的辅助触须,则如同最柔韧的生物缆绳,紧密而小心地缠绕在陆见野的腰间、胸背和手臂,形成一张保护网。她自己的身躯,则像一只散发幽蓝微光的、奇异而美丽的洞穴生物,吸附在垂直的岩壁上,以稳定得令人心安的节奏,向下移动。

    陆见野将母亲的晶体雕塑用一块厚布小心包裹,缚在胸前,双手得以解放。他被苏未央的触须网络保护着,紧贴在她下方。

    秦守正的投影,则如同一盏没有实体的引路灯,漂浮在他们前方数米处。他的光芒并不强烈,却奇异地能驱散井道中那仿佛有生命的黑暗,照亮下方一片有限的区域,也映出岩壁上偶尔出现的、早已锈蚀脱落或风化成奇形怪状的管道、线缆支架和人工开凿的古老痕迹。

    下降。持续地、仿佛永无止境地下降。

    黑暗像最厚重的天鹅绒幕布,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而来。只有矿灯的光束、投影的微光和岩壁上那些发光苔藓提供的、冰冷而诡谲的照明。空气温度持续降低,湿度却反常地增加,岩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那些发光苔藓的种类和密度也随着深度增加而变化,颜色从幽蓝淡绿,逐渐出现了暖黄、橙红甚至妖异的粉紫色。它们散发出的微光,似乎不仅仅是照明,更带有某种微弱但持续的情感频率辐射。有的光芒让人心神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仿佛回到最安全的襁褓;有的却会悄然勾起心底一丝早已遗忘的、无名的忧伤,或一阵突如其来的、毫无来由的悸动。

    下降约五百米后,井壁一侧,出现了一个明显由人工开凿出的、黑黢黢的洞口,像巨兽侧面的一道伤疤。

    “第一层。”秦守正投影停下,转向洞口,“初代地下实验室。我和明薇……最早建立工作站的地方。”

    他们借助触须,荡入洞口。里面是一个约两百平米的、由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空间。空气沉闷凝滞,积尘厚得能在脚下留下清晰的脚印。几台覆盖着白布(布料早已腐朽成絮状,一触即碎)的旧式仪器靠墙摆放,只能依稀辨认出轮廓。墙壁上,用生锈的图钉固定着一些早已泛黄、脆化、边缘卷曲如枯叶的设计图纸。

    陆见野轻轻拂去一张图纸表面的灰尘。脆化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破裂声。上面是用黑色绘图墨水手工绘制的精密结构草图,线条流畅精准,每一个标注都工整清晰,透露出绘制者当时全神贯注的严谨与隐藏在冷静笔触下的澎湃热情。标题是:“情感共鸣塔原型结构解析(第三修订版)”。旁边另一张是:“高精度情绪频谱提取机初版原理图及能耗预估”。

    洞穴中央,一张厚重的、表面布满划痕和不明污渍的石质实验台依然矗立。台上散落着一些积满灰尘的玻璃器皿:烧杯、锥形瓶、培养皿。大多数空空如也。但其中一个培养皿的底部,还残留着一小滩彻底干涸、结晶化的暗沉物质,在矿灯斜照下,泛着一种了无生气的、灰败的微光。培养皿边缘,贴着一张颜色褪成淡褐的标签,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陆见野熟悉的、母亲的笔迹:“早期情感浓度极限测试样本-第七批次-失败-不可逆结晶化”。

    秦守正投影飘到实验台前,静静地“凝视”着那个培养皿,许久没有任何“动作”或“声音”。

    “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仿佛意识沉入了某段被尘封的、泛黄的胶片影像里,“我和明薇……爆发过最激烈、也最……伤人的一次争执。就在这张台子前。”

    他“抬起手”,虚指向台面某个位置:“她手里拿着一份刚采集到的、重度抑郁症患者的情感频谱图谱,峰值区域被绝望和麻木的黑灰色完全占据。她坚持,我们的首要方向应该是开发‘定向情感疏导与疗愈’技术。利用初步成型的共鸣塔,像疏通淤塞的河道一样,温和地引导、稀释、转化那些病理性的情绪淤积。她说,科学的首要使命,应该是用来减轻具体的人正在承受的具体痛苦。”

    投影顿了顿,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而我……我手里是刚刚从更深处带上来的、古神遗骸辐射出的、未经任何人类情绪污染的‘原始情感光谱’数据记录带。我被那数据的绝对纯净、复杂层级、以及背后隐含的、关于情感本质的无穷奥秘彻底迷住了。我觉得,拘泥于治疗个体的、暂时的痛苦太‘琐碎’,太‘渺小’了。我们应该直指核心,研究情感这种‘现象’本身的根源、结构、法则。掌握了本质,才能真正改变人类这个物种的情感命运。我们争吵,声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撞击、回荡。她气得摔了杯子……就是那边角落里的碎片。”

    他指向洞穴一角,那里确实有一小堆被灰尘半掩的、颜色暗淡的玻璃碎渣。

    “我们都没想到……”投影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积尘里,“事情……会沿着一条看似充满理性光辉的小径,一步步滑向谁也无法预料的深渊。从探究本质,到尝试利用,到渴望掌控,到最后……彻底的疯狂与僭越。就像在黑暗的森林里,追逐着一只发光的蝴蝶,只顾着眼前那点迷人的光晕,却不知不觉远离了所有熟悉的路径,坠入了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最深的沼泽。”

    他沉默下来。洞穴里只剩下灰尘在光束中无声浮沉,以及远处井道深处传来的、仿佛亘古存在的、微弱的风的叹息。

    他们没有在此过多停留。继续下降。

    约莫一千五百米深度,第二个洞口出现。

    “第二层。”投影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源自记忆深处的抗拒与……畏缩,“早期……失败实验体的……临时存放区。”

    这个洞穴更冷。不是物理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渗入骨髓、冻结灵魂的、情感层面的绝对荒芜与死寂。洞穴经过粗略修整,地面相对平整。沿着两侧洞壁,整整齐齐地、如同图书馆书架般,排列着两排低矮的、长方形的……透明箱体。

    不是精致的水晶棺,而是简陋的、由品质低劣、颜色灰暗浑浊的情感结晶粗糙浇筑而成的“容器”,大小刚好容纳一个成年人蜷缩。大约有上百个。

    陆见野走近最近的一具。结晶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类似霜花或盐碱的结晶物,触手冰冷彻骨。透过并不完全透明、布满细小气泡和杂质的内壁,能模糊地看到里面躺着一具人形。完全晶化了,姿态僵硬扭曲,面目模糊不清,像一尊被随意丢弃的、拙劣的、失去所有生命迹象的石膏模型。

    箱体侧面,用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刻痕,记录着编号和简短的、机械的“终止原因”:

    “7号-喜悦过载,神经情感回路熔断”

    “23号-悲伤结晶,意识沉入永夜,不可唤回”

    “41号-爱恨能量失衡,自我认知结构崩解”

    “68号-原始恐惧反噬,基础生理机能冻结”

    一具,又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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