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平静的裂隙-《悲鸣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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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学会辨认颜色的第七个早晨,塔顶花园里的晶体花开到了最盛时。那些花不是植物,是凝结的情感记忆——喜悦开成橙红色六瓣状,忧郁是低垂的靛蓝铃形,宁静舒展为淡紫的薄片,在墟城永恒的晨光中缓慢旋转,吐出细碎的光尘。

    陆见野盘腿坐在星尘砂铺就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七个月大的晨光。女儿的小手胖得像藕节,指尖还留着奶腥味。他握着她的手,引她去碰悬浮在空中的一块情感晶体。

    “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快乐。”

    淡蓝色的晶体在晨光指尖触及时,内部的光丝忽然紊乱了。橙红色的喜悦像被水冲散的颜料,迅速褪去,整块晶体变得浑浊,然后重新澄清——凝成一种陆见野从未见过的银灰色,灰中透着极淡的金,正像晨光的眼睛。

    陆见野怔住了。

    苏未央抱着夜明从水晶长廊那头走来,脚步踩在星尘砂上,发出极细碎的沙沙声。她看见了晶体的变化,也停住了。怀里的夜明动了动,半透明的身体里,那些细密如叶脉的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像呼吸。

    “她改变了晶体的本质情绪。”苏未央说,声音压得很低。

    陆见野低头看女儿。晨光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团柔软的肉能做什么。她的银灰眼睛倒映着塔顶流动的彩虹极光,瞳孔深处有什么在生长——不是实体,是一种韵律,一种与这座城市的呼吸同频的、隐秘的节拍。

    “未央,”陆见野说,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左手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不是麻木,不是疼痛,是彻底的“不存在”——有那么三秒钟,陆见野的大脑接收不到来自左手的任何信号。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松开,那块被染成银灰的晶体坠落,砸在星尘砂上,碎裂声清脆得像折断骨头。

    碎片四溅,每一片都在晨光中反射出不同的颜色。

    晨光“哇”地哭起来,声音尖利,撕破了早晨的宁静。

    陆见野想哄她,可左手依然悬在半空,僵硬,陌生,像橱窗里模特儿的假肢。恐慌第一次如此真实地爬上他的脊背——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警觉,不是面对危机时的紧张,而是更原始的、对自身失控的恐惧。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见野?”苏未央把夜明放进水晶摇篮,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透过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皮肤下的共鸣能量在急促流动。“你的手——”

    “没事,”陆见野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镇定,“可能只是神经短暂——”

    话又断了。

    因为他看见了自己在苏未央瞳孔中的倒影——那个倒影的左眼,那只由秦守正移植的金色晶体眼,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晶体内部原本如溪流般舒缓流淌的金色光丝,此刻凝固了,像寒冬冰封的河面。而在凝固的光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一张脸。

    一张不属于陆见野的、少年的脸,被囚禁在晶体内部,正拼命拍打着透明的壁垒。那张嘴无声地开合,嘴角撕裂,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是纯粹的、动物将死时的恐惧。

    三秒后,幻象消失。

    左手的感觉回来了,像退潮后重新涌回海湾的水,带着陌生的寒意。陆见野能弯曲手指了,能触摸到晨光柔软的脸颊,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一切都正常了,正常得仿佛刚才的三秒只是一场拙劣的噩梦。

    但苏未央看见了。

    她看见陆见野左眼深处闪过的异象,看见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后的苍白,看见他抱着晨光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地层深处岩石的应力在积累,等待断裂的时刻。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手还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

    陆见野沉默了很久。晨光已经不哭了,正用小手抓着他的衣领,银灰的眼睛里倒映着父亲的脸。夜明在水晶摇篮里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是他表达不安的方式,体内那些金色脉络的闪烁变得混乱,毫无规律,像受干扰的信号。

    “我看见了……”陆见野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我自己。但不是现在的我。”

    他停顿,在记忆的废墟里搜寻准确的词语。

    “更年轻,更恐惧,被困在某个地方。”他抬起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而这只手刚才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个人——那个被困住的我。”

    苏未央的手收紧了些。她的目光落在陆见野的左眼上,那只金色晶体眼此刻平静如常,内部的光丝缓慢流淌,如同过去三年里一千多个平静的早晨。

    “我们去检查,”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那种坚决让陆见野想起三年前的苏未央——那个还不是妻子、不是母亲,只是秦守正创造出来管理他的工具时的苏未央。“现在就去。”

    陆见野摇头:“可能是疲劳,可能是共鸣过度,可能是——”

    “不是。”苏未央打断他,异色瞳孔直视他的眼睛,“你的情感记忆有断层。今早你抱着晨光的时候,我共鸣到了——你记忆里关于她出生的那段,有三秒空白。不是遗忘,是被切除的痕迹。切面太光滑了,像手术刀。”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他,那双人类与晶体融合的异色瞳孔里,映出陆见野渐渐僵硬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他问。

    “我怀疑,”苏未央诚实地说,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的水晶柜。她打开柜门,取出一块记录晶体,手指轻触,晶体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纹。“从三个月前开始。你偶尔会忘记一些小事——忘记晨光对风铃花粉过敏,忘记夜明每天需要多长时间的日光浴。不是普通的遗忘,陆见野。它们是精确的、手术刀式的切除。”

    她走回来,把记录晶体递给他。

    “就像有人从你的记忆书页中,精心撕掉了特定的几页。撕得很小心,不破坏装订线,不留下毛边,所以你不易察觉。但书变薄了,重量变了。”

    陆见野接过晶体。共鸣感知触及表面的瞬间,他看见了苏未央记录下的那些时刻:他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给晨光准备的花粉饼干,表情困惑得像迷路的孩子;他抱着夜明站在日光室门口,迟迟不进去,仿佛忘记了这个房间的用途;深夜他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苏未央,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见到她。

    “让我看完整版,”苏未央说,指尖轻触他的太阳穴,“让我看你的记忆库。”

    陆见野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放松精神屏障。苏未央的共鸣意识温柔地探入,像光渗入水,像根系探入土壤。他们在意识层面相触,记忆的河流在两人之间流淌,水面倒映着过往的碎片。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断层。

    在陆见野的情感记忆库里,苏未央看见了光滑如镜的切面。那些切面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自然遗忘的粗糙边缘,而像外科手术——精密、优雅、最大限度保留周围组织、只移除目标片段的情绪外科手术。她认出了那种手法:每一刀的深度、角度、收势的方式,都是秦守正独有的风格。是他在古神大脑研究中打磨了二十年的记忆编辑技术,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仁慈的刀”。

    “他为什么……”苏未央喃喃道,共鸣意识在颤抖。

    她继续深入,越过表层记忆的浅滩,潜入深层记忆的暗流。然后她触碰到了核心记忆区——那里储存着陆见野的自我认同、重大情感事件、人生转折点。正常情况下,这片区域应该像一颗多层次的水晶,每一层都记录着塑造他成为今日之人的关键时刻,在意识的光照下折射出复杂而连贯的色彩。

    但现在,这片区域布满了手术痕迹。

    密密麻麻,像树根一样在记忆的土壤下蔓延,像蛛网一样缠绕着每一段重要回忆。每一次手术都精确地避开了关键的情感锚点,只移除了某些“事件”的具体内容。苏未央尝试读取那些被移除部分留下的空洞,空洞边缘残留着模糊的情绪印记——

    愧疚。

    沉重的、粘稠的、几乎要实质化的愧疚,像黑色的沥青附着在每一个记忆空洞的边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还有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不是对失去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责任感与无力感的恐惧。这种恐惧有声音,苏未央在共鸣中隐约听见了它的回声,像是从深井里传上来的:

    “是我的错。”

    “我本可以救更多人。”

    “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忘记吧,必须忘记,否则无法继续——”

    苏未央猛地抽回共鸣意识,睁开眼睛。她的呼吸急促,异色瞳孔剧烈收缩,人类的那只眼睛甚至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陆见野正看着她,在等她的诊断。

    “你的记忆,”苏未央的声音有些发颤,“被大规模编辑过。至少有十七处主要切除点,集中在三年前那个时间段。手术做得非常精细,保留了你的功能性记忆和技能库,只移除了……”

    “移除了什么?”

    “某些事件的细节,还有伴随那些事件的负面情绪。”苏未央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更紧,像是怕他消失,“但手术不完美,或者说,那些情绪太强烈了,强烈到无法完全清除。它们像地下水一样渗回来,通过你的身体症状表现出来——左手的失忆,左眼的幻象,记忆的断层。”

    陆见野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现在完全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在皮肤之下,在神经末梢,有一种陌生的记忆在脉动,像另一个人的心跳寄生在他的身体里,随着他的血流一起搏动。

    “我需要知道真相,”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完整的真相。”

    ---

    那天下午,陆见野独自一人走进城市网络的核心连接室。

    这是只有管理者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位于塔的地下三百米深处。房间呈完美的球形,墙壁由液态记忆水晶构成,无数光丝在墙壁内部流淌——那是整座城市的集体意识流,每一缕光都承载着某个居民的片刻情绪,喜悦的亮金色,悲伤的暗蓝色,孤独的淡灰色,交织成墟城永恒的情感光谱。

    站在房间中央,你可以通过共鸣连接查看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的情感记录——每一份喜悦如何诞生又如何消散,每一份悲伤如何沉淀又如何被抚慰,每一次共鸣如何联结两个孤独的灵魂,每一次孤独如何在晶体建筑的缝隙中生长成苔藓。

    陆见野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网络。

    信息洪流涌来,温暖而熟悉。他熟练地过滤、分类、检索,像园丁修剪过于茂盛的枝条。先看近期记录:晨光学会改变晶体颜色的数据,夜明体内脉络的生长速率,城市边缘新诞生的三个结晶生命体的情绪波动……一切都正常,平静,符合新纪元第三年应有的秩序,美好得让人心慌。

    然后他调取三年前的记录。

    他选择的时间节点是事故当天——那个改变了所有人的日子,那个零号计划终结的日子,那个秦守正死去的日子。按照官方记录,那天发生了一次未预料到的情感能量反冲,导致实验室主结构崩塌,古神大脑残余部分彻底静默,七名研究员死亡,包括秦守正。

    陆见野记得那天。

    或者说,他记得自己被告知的版本:他在外围区域检查安全系统,突然收到警报,冲回核心实验室时已经太迟。他看见秦守正被压在倒塌的水晶结构下,老人的下半身已经晶体化,与地面长在一起。秦守正临终前对他说了什么……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大概是嘱托他继续守护这座城市,照顾好未央,让新生命在这里生长之类的。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烛火。

    但今天,当陆见野尝试调取那天实验室内部的详细监控记录时,系统显示:

    【访问受限】

    【文件标签:事故-零号相关-记忆净化协议A级】

    【权限不足】

    陆见野皱眉。他是城市管理者,理论上拥有最高权限。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系统,每一份数据,都应该对他敞开,像母亲对婴儿敞开怀抱。他尝试强行解锁,输入管理者的最高权限代码——那串代码是秦守正死前植入他记忆的,据说是最后的礼物。

    墙壁上的光丝突然紊乱。

    液态记忆水晶的表面泛起涟漪,起初只是细小的颤动,像风吹过湖面。但涟漪迅速扩大,变成剧烈的波动,整个球形房间开始震动,光线忽明忽灭,像濒死者的心跳。接着响起的不是现代系统的警报——现代警报是柔和的共鸣音,是光线的渐变提示——而是刺耳的、高频的机械蜂鸣声,那种二十年前旧式实验室还在使用的、金属振膜发出的尖锐噪音。

    蜂鸣声中,陆见野听见了别的声音。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又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他集中精神,将共鸣感知提升到极限,让意识像触须般探入声音的源头。声音逐渐清晰——

    “……实验体生命体征急剧下降……”

    “……情感承载超负荷百分之三百……”

    “……必须中止!现在中止!”

    然后是尖叫。少年的尖叫,声带撕裂般的尖叫,像是有人用钝刀慢慢割开喉咙时发出的声音。

    “陆见野!救我!你答应过的!你他妈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的——”

    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进柔软物质的声音,湿漉漉的,粘稠的。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很多液体,粘稠的,连续不断的泼洒,像一整桶油漆被打翻在地。

    最后是一个平静的、陆见野熟悉到骨髓里的声音——秦守正的声音,但比他记忆中的更苍老,更疲惫,疲惫得每个字都像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记录:零号事故最终处理完成。启动记忆净化协议A级。目标:陆见野。范围:事故前72小时至事故后24小时。保留必要功能记忆,移除情感创伤内容。执行者:守望者沈墨。时间:新纪元元年,第七日。”

    蜂鸣声停止。

    球形房间恢复平静,快得像是刚才的紊乱从未发生。墙壁上的光丝重新有序流淌,液态水晶表面平滑如镜。但陆见野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身体记得。他的肌肉记忆,他的神经反射,他的细胞层面,都记得那个蜂鸣声响起时应该做什么。他的右腿不自觉地后退半步,那是防御姿势;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抬到胸前,那是保护心脏的本能;他的呼吸屏住了,因为那个声音响起时,空气中应该弥漫着——

    血腥味。

    陆见野闻到了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带着铁锈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气味的血。味道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像有谁迅速关上了那扇通往过去的门。但那足够真实,真实到他胃部痉挛,几乎要呕吐。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连接室,沿着螺旋阶梯向上跑,脚步在水晶台阶上敲出凌乱的节奏。他要回家,要见到苏未央,要见到晨光和夜明。他需要触摸真实的东西,需要确认现在的生活不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海市蜃楼,需要把脸埋进晨光带着奶香的颈窝,需要握住夜明半透明的小手,需要苏未央的手放在他额头上说“我在这里”。

    塔顶卧室里,苏未央正在哄夜明入睡。

    夜明今天异常焦躁,拒绝躺在摇篮里,拒绝触碰任何晶体玩具。只有当苏未央抱着他,用共鸣能量温柔包裹他时,他才稍微安静些。但他体内那些金色脉络的闪烁依然混乱,像受干扰的信号,时而明亮如正午阳光,时而暗淡如将熄的炭火。

    晨光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已经睡着了。但她睡得不安稳,小手紧紧攥着毯子的一角,指关节发白。银灰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她在做梦,婴儿的梦境通常简单,但晨光的梦境总是带着某种……预见性。有一次她在梦中哭醒,三天后城市边缘发生了一次小型情感风暴,地点正是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坐标。

    陆见野冲进房间时,苏未央抬起头。她看见他的脸色,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共鸣,不需要解释,三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他们的默契深入骨髓——她能从他呼吸的节奏、眼神的焦距、肩膀的弧度读出一切。

    “我听到了声音,”陆见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实验室的旧警报。还有……一个少年在尖叫。他叫我的名字,让我救他。”

    苏未央轻轻放下夜明,走向他。她伸手触摸他的脸,共鸣感知如溪流般渗入。这次她看见了更多——陆见野意识表层的裂痕正在扩大,那些被手术切除的记忆像被压抑的泉水,正从裂缝中渗出,带着地底的寒意和污浊。

    “你需要休息,”她说,“今天不能再——”

    “休息不能解决问题。”陆见野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用力,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未央,我的记忆被篡改了。秦守正,或者那个叫沈墨的守望者,他们切除了我的一部分过去。而我……我的身体正在记起被切除的部分。”

    他抬起左手,在晨光中展开手掌:“这只手失忆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恐惧。不是我的恐惧,是别人的,但它寄生在我的神经记忆里,像藤蔓缠绕着树。”

    苏未央沉默。她的目光落在陆见野的左眼上,那只金色晶体眼此刻看起来格外陌生,内部流淌的金色光丝像是某种活物的触须,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我们该怎么办?”她最终问。

    “我要找回完整的记忆,”陆见野说,“无论真相是什么,我必须是完整的。否则……否则这一切,”他环视房间,看熟睡的晨光,看焦躁的夜明,看苏未央担忧的脸,看窗外永恒流转的彩虹极光,“否则我们建立的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一个谎言的基础上。而谎言终会崩塌,像沙堡在涨潮前。”

    苏未央点头。她没有说安慰的话,没有试图劝阻,因为她知道陆见野是对的。有些伤口必须揭开,无论下面藏着多么丑陋的脓疮,无论揭开时会有多痛,无论揭开后还能不能愈合。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陆见野继续说,声音低下来,“我的记忆库太乱了,手术痕迹太多,像被翻过无数遍的废墟。我需要你帮我整理,帮我找到那些被切除部分留下的线索——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气味。”

    “我会的,”苏未央说,“但现在不行。你太累了,情绪太不稳定。先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开始。”

    陆见野想反对,但身体背叛了他——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发黑,他踉跄一步,靠在了墙上。苏未央扶住他,引导他坐到床边。她的共鸣能量温和地包裹着他,像温暖的毯子,像安全的茧,像母亲子宫里的羊水——这个比喻让他莫名恶心,他甩了甩头。

    “躺下,”她轻声说,手覆在他的额头上,“闭上眼睛。”

    陆见野照做了。他躺在晨光旁边,女儿身上淡淡的奶香混合着某种晶体花香,那是塔顶花园的味道,是平静生活的味道,是他这三年来每天清晨醒来时闻到的第一缕气息。苏未央坐在床边,她的手一直覆在他的额头上,共鸣能量缓缓流入,抚平他意识表层的裂纹,像熨斗熨过褶皱的丝绸。

    他睡着了。

    但他没有休息。

    梦境吞噬了他,像深海鱼张开巨口。

    ---

    他在水下。

    周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头顶有微弱的光,但那光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像井口看向夜空。他的身体悬浮在水中,不沉也不浮,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在这个深度,像标本瓶里的胎儿。

    然后他看见了尸体。

    第一具出现在左下方,缓慢地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姿态优雅得像芭蕾舞者。是个少年,穿着破旧的研究员制服,白色布料已经泛黄,胸口有编号:零号计划,实验体07。少年的眼睛睁着,瞳孔扩散,但目光直直地盯着陆见野,眼白上布满血丝,像碎裂的瓷器。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尸体从四面八方浮上来,像深海鱼类被灯光吸引。他们穿着同样的制服,胸口有不同的编号:03,12,19,24……所有编号都在零号计划的序列内。他们的年龄在十二岁到十八岁之间,都是少年或少女,都是古神大脑研究的实验体,都是被献祭给科学圣坛的羔羊。

    他们悬浮在陆见野周围,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圆环,像行星环绕恒星。每一具尸体的眼睛都睁着,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信任,有怨恨,有不解,有最后时刻的绝望,还有一丝诡异的……怜悯。

    然后他们开口了。

    不是用嘴——他们的嘴没有动,有些尸体的嘴唇甚至已经被鱼啃食,露出森白的牙床。声音直接在水里传播,像低频的震动,直接敲击陆见野的耳膜和骨骼,在他的颅腔内共鸣。

    “你答应过……”

    第一具尸体说,声音是07号的,一个女孩,死时十五岁。

    “带我们出去……”

    第二具接上,是03号,男孩,声音还没变声。

    “你说过会保护我们……”

    第三具,12号,死前一直在哭。

    “你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牺牲……”

    第四具,24号,是所有实验体中最安静的一个。

    声音重叠,交织,变成合唱,变成审判,变成缠绕在他身上的水草:

    “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你答应过带我们出去——”

    陆见野想说话,想辩解,想说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们。但他发不出声音,水灌满了他的肺,冰冷而沉重,像液态的铅。他在下沉,尸体们随着他一起下沉,他们的眼睛始终看着他,那些死去的眼睛在黑暗的水中发出幽幽的磷光,像海底的灯笼鱼。

    光越来越远。

    黑暗越来越深。

    水压开始挤压他的胸腔,肋骨发出呻吟。他伸手向上抓,指尖只触碰到更多的水,更多的黑暗,更多的尸体。

    然后场景切换。

    ---

    他在实验室里,但不是现在的实验室,是二十年前的,零号计划早期的实验室。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漆成惨白色,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设备粗糙而庞大,像工业时代的遗物,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神经兴奋剂的味道——那种味道陆见野后来再也没有闻到过,但此刻如此真实,真实到他的鼻腔刺痛。

    他低头看自己。

    手很小,皮肤光滑,没有疤痕,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布料粗糙,摩擦着皮肤,胸口有编号:零号计划,实验体00。他是零号,是第一个,是原型,是所有后续实验的蓝本,是秦守正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深的愧疚。

    实验室中央有一张特制的椅子,看起来像牙医椅和电刑椅的混合体,扶手和脚踝处有皮革束带,已经磨损得发亮。椅子上锁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岁,黑发,刘海很长,遮住了部分眼睛,但那双眼睛很大,此刻正盯着陆见野。少年胸口也有编号:实验体13。

    椅子旁边站着秦守正,年轻的秦守正,头发还没全白,背还没驼,但眼睛已经很疲惫了。他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写什么。

    “陆见野,”椅子上的少年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决定好了吗?”

    陆见野(少年的自己)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一个红色的按钮,塑料外壳,拇指大小,上面有个透明的保护盖,盖子上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骷髅头。他知道按下这个按钮会发生什么——会启动应急协议,会向实验体13体内注入高剂量的情感抑制剂,会强行中止正在进行的神经连接实验。

    这能救更多人。

    实验体13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反噬,他的意识正在与古神大脑的某个愤怒碎片融合。如果不中止,反噬会蔓延,会通过共鸣网络感染实验室里其他十二个实验体。那些孩子已经承受了太多,他们的情感承载接近极限,一次集体反噬足以杀死所有人,包括陆见野自己。

    但中止实验,意味着牺牲13号。

    抑制剂剂量会瞬间超载他的神经,烧毁他的大脑皮层。他会死,死得很快,几乎没有痛苦。但这依然是谋杀,是陆见野亲手执行的谋杀,是他在实验日志上签字确认的“必要损失”。

    “快决定,”椅子上的少年说,他的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脆弱,像蜻蜓的翅膀,“我的意识正在消散,陆见野。那个古神的碎片……它在吞噬我。我能感觉到它的愤怒,它的仇恨……它恨我们所有人,恨我们这些渺小的、试图窃取神力的虫子。”

    少年的眼睛开始变色,左眼瞳孔泛起金色,那是古神晶体感染的征兆。

    陆见野(少年)的手在颤抖。他能感觉到塑料按钮表面的纹路,能感觉到保护盖边缘的微小凸起,能感觉到自己拇指指腹的汗水让按钮变得湿滑。

    “如果我完全融合,”13号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变成怪物。我会杀了实验室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然后我会冲出这里,进入城市……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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